第一百一十五章、故人
他们带着老多哈，去了最近的一处农户打扰，都是互相认识的邻里，一看到老多哈身受重伤，便急着把他们迎进屋来。
“天啊……这是怎么回事……”老农户与他的太太看到老多哈一腿的血，那脸都白了。太太忙把孩子赶到楼上去，不想他们看到这血腥的情景。
“他的腿受伤了，有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平躺？最好是能靠近火炉的，我要把子弹取出来。”那俊美男人托抱着老多哈，走得却是毫无负担，甫进屋，便自然的发号了施令，向主人家要了安置的地方，又罗列出一些需要的器具。
子吟从刚才在车子里，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对方，可这会儿主人家的太太也慌了脚，他便让自己暂时放下那些心思，先救老多哈要紧。
他与农户太太说，“厨房在哪里？我与你一同找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，正是让那太太顿时稳定了心神，咬着唇颔首应了。
子吟走前，又拍了拍米夏克的肩膀，嘱咐道，“你陪在你爸爸身边。”这大个子的青年便垮着肩点头，没有子吟的安慰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，又能做些什么。
那东方男子把这些互动都收在眼底，便垂下密长的眼睫，敛去了心里的讶异。
他除着主人家的带领，把老多哈安置在了客厅的大沙发上，旁边便是个烧得正旺的火炉，让一室充满了暖意。
老多哈已经痛得脸色发白，脸上额上都是冷汗，神智也不清醒，那男子这会儿检查他的伤腿，把那扎得紧紧的布条小心解下。
农户的主人便也跪了下来，看那伤口，“年轻人，这真的能救吗？这可是枪伤呢﹗”
“那布条扎得及时，失血并不严重。”男人仔细观察着，说道，“可以一试。”
这会儿，子吟和那农户太太便拿着许多的工具来了，他们顺着男子的指示，把东西都放到火炉边上，特别是刀子和夹子和纺缍针，都是农家用具，能有铁器已是极难得的。子吟便取了伏特加，也不用男子解说，他已经拿工具去泡了酒，再靠到炉边烤火，这消毒的土方法在军里可是基本知识。
那男子便目光灼灼的，看着子吟。
子吟没有看他，只是垂下眼，专注地为上的器具消毒。
“先、先生……”米夏克看着那些工具，如何也想不透子弹怎么拿出来，都已经打进肉里去了，还能拿吗？“你要……割开我爸爸的腿吗？”
“我是要把伤口划开，夹走卡在里头的子弹。”男人轻描淡写的语调，仿佛这和夹豆子一样轻松，“这样，你爸爸的腿也许还能救。”
米夏克听着觉得很可怕，他求助的向子吟看了一眼，就见对方也肯定地一点头，显然也是认同男子的做法，他抽了抽鼻子，竟是靠到子吟身边儿挨着，因为害怕。
那男子看了一眼，便抿着唇，专注的看回老多哈。
“我要开始了。”他说道。
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，这些乡村的农民从不知道还有法子能把枪的人救回来，就全神贯注的看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怕打扰到男子的施术。
子吟也是头一次亲眼见着人处理弹伤，他只依稀听过一些理论，可怎么做却是全没概念。他便看着男子修长的稳定而伶俐的切开了伤口边沿的皮肉，小心奕奕地把夹子探进去。
在这凝神的时候，子吟又禁不住看着男子的侧脸，虽然是比记忆里更有男子气了、体格也高壮了许多，可他还是认得的。
肯定，是同一人。
他便贪婪的，把目光一直落在男子身上，直至老多哈的子弹都给取出来为止。
血红的子弹头陆续哐当掉到盘子上，让在场的人激动莫名，仿佛他们见证着上主的奇迹。
“神啊……”
“你真的办到了。”
这农户的主人家是认识老多哈的，看着对方的腿保住了，他也不敢激动的红了眼眶。大家都是靠着农务养家活口，没有健全的身体，等于是废了，只会做成家里的累赘。
在这样的苦日子，累赘可是宁愿自行了断，也不愿拖累家人的。
“米夏克。”子吟这时便与依偎着他的青年说，“你爸爸没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米夏克这才抽着鼻子，激动的猛点头，“没事﹗”
老多哈早已痛得昏迷过去，此时还没有清醒过来，老农户拍胸口说让他待着、等好了再开车送回去。
“先生，你瞧着面生的很，我从没有见过你呢。”农户瞧着那东方男人，越看越是疑惑，“你是哪个村子来的啊？”这时他的太太也为众人送上热饮，是兑了蜂蜜和花草的热茶。
“我是从华夏来的。”男人便朝农户太太道谢，接过那杯子，“穿着这身衣服比较不惹眼。”
“华夏？”农户太太便一呆，“你大老远的，跑到伊尔茨克来干什么呢？”
男人便露出淡淡的微笑，“来找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欸……她在伊尔茨克？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名字，这附近村子的人都互相认识。”太太马上便理解成男子的情人。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”男人脸色在火炉映照下，是那么的柔和，“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武子吟这时便垂下眼，把脸埋进了热饮里，用那不停冒出的蒸气薰走眼前的泪雾。
待老多哈安顿下来，便已是入夜的时分了，农户夫妇让他们都在这家里过夜，可子吟想着二哥和沙赫，自己本来是说快去快回的，这一外出却是一整天，若再过一晚、二人恐怕会担心。米夏克也想回家报个平安，怕母亲担忧。
“我送你们。”男子便对米夏克和子吟说道，“你们指路便是。”
伊尔茨克的道路广袤而宽阔，农户与农户之间距离很远，这一入了夜，车前的灯光便是黑暗里唯一的光芒，也只有当地居民能辨认出路向。子吟便坐在副驾为男子指路，他们理所当然的先送了米夏克回家。
“武。”米夏克走前，便开了副驾的车门，紧紧的和子吟拥抱，“谢谢你，今天……所有事情、都谢谢你……”他也顺势的看向驾驶座，与男子道谢，“先生、也谢谢你……”
“别客气。”子吟便拍了拍大男孩的背，鼓励他道，“米夏克，你已经是男子汉了，以后母亲和弟妹也得靠你守护。坚强起来。”
米夏克便红着眼，却是抱着武不愿放，武的身体小小瘦瘦的，可里头藏着的坚强却能给他莫大的安心。
男子本是默不作声的旁观着，可看米夏克那黏糊的模样，便打岔说道，“该走了。”
“米夏克，明天不用来接，我会自行送沙赫来的。”子吟说着，便也放开了，与米夏克道别。
男子发动引擎，汽车飞快的离开了多哈家，米夏克那大男孩的身影也就看不见了，身边都是黑暗的树林和田地。
车子里，便剩下子吟和那男子。
“怎么走？”
“一直往前，要转弯的时候、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那男子应着，走了一段距离，却是莫名的转了弯，把车子驶到路边的草地停靠着。
子吟并没有因此提问，他的靠在座位上，从刚才离开多哈家以后，五指便已紧张的掐紧了心，心
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震动着耳膜，子吟不敢动、仿佛靠近一些，心跳声便要让对方听见。
男子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。
彼此沉默不动了一会儿，终于是男子先开的口。
“我们还要装作彼此不认识吗？”他低声问道。
子吟很轻地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问？”男子便垂下黑长的眼睫，把眼里将要爆炸的花火很好地掩藏着。
“我怕我问了……你会说你不认识我。”当说到最后时，子吟声音竟是变得低哑而压抑。
“怎么可能呢？”男人便发出一声宠溺的叹息。
子吟一眨眼，视野便一片模糊，恼人的泪水都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，盛不满的便一颗一颗落到脸上。
男人便探过去，握着了子吟掐得死紧的，把五指慢慢的掰平、揉掐。
“子吟。”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，带着压抑的情绪，“喊我的名字。”
武子吟这才慢慢地看向男人，就见那张带着熟悉轮廓的脸容，眼里正是盛载着热切的冀盼，跟从前一样，都是那么的深情。
他便顺着男人的意愿，哑声喊了，“娘儿。”
怒洋的眼眶便红了。
“娘儿……”子吟重覆念着、泪水随着眼睛眨动而落下，却是哭着傻笑了起来，“怒洋……”
白怒洋便再也按捺不住渴望，把子吟拉到怀里，紧紧的抱住了他。
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子吟要高整整一个头了，肩膀也宽得能把子吟完全拢进怀里。
子吟深深埋在这陌生的胸膛，不自觉竟是有些傻气的，用鼻子去蹭对方的颈窝，感受那温热的肤触，以及娘儿的味道。
这多年来空落了一半的心，终于便又填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