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> 杜宏走后的第二天早上。
“我昨天夜里一夜没睡,好不容易知道了闺女的下落。想来想去,还是想看看闺女。”桂敏眼皮红肿,一脸倦怠。
“不知到底是不是呢。”
“所以要看看。”
“问题是马上要高考了,如果真的是闺女,一下冒出亲生父母,怕影响她工作哩。要不等考后再去看。”
“啊呀。我等不及了。二十多年了。娃娃不知过得怎样,恨不得马上去看看。”
“要不我先去偷偷看一下。不管是不是芸儿,都先不要惊动她。等考后,咱们干脆认了吧。”
“好吧。要去就赶紧换上一身像样的衣服去吧,公交车快过来了。”
去县城的公交车过来了。杜杰上了车,找了个座位坐下。这回进城是去见失散二十多年的闺女。心情有点激动。二十多年来,一提进城就受刺激,不由想起给人大闺女的那年的情景,心就疼痛,所以,多年来很少进城。不由回想起桂敏病了那年,去省城给桂敏买药的事-------
省城火车站候车室内,杜杰在座位上搭起二郎腿休息。悠然点着一支香烟,一位穿工作服的人,悄然出现在他跟前,撕下一张罚款单:
“吸烟,5元!”
“哦,同志,我,我这是吸我自己的烟。一没偷,二没抢,也不是赊的。”
“你自己睁眼看看,在这公众场合,谁吸烟了乌烟瘴气的,熏得臭死人啦。”
“不臭哇。你看我这是国营产品。烟盒盒上还写着‘香’字哩......”
“我说我多年了,在这里上班,还没见过你这种人哩。你这是胡搅蛮缠什么了,啰嗦什么呢!什么国营、私营的,不愿认罚就跟我们走!”
杜杰掏钱,拿了罚款单。待那人走后,杜杰把罚款单狠狠使劲甩在地上。不料那人忽然回过头来:
“乱扔垃圾,罚款5元!”
杜杰说:“这可不是个好地方,这,这,咋就,一不小心就犯规了!快戒烟算了。”
杜杰在省城的大街上边走边看:啊呀,省城好大哇,高楼大厦比村里的树还多哩,行人比林地上的蚂蚁还多哩,小汽车一浪一浪地过,好像村的沟里发了大水,看得人眼还晕哩。
杜杰忽觉得内急,应该小便一次了,可是公厕在哪里呢。在村里,尿急了,随时能掏出来尿尿。啊呀,来不及找了。
杜杰赶忙解裤带,对准街道旁的一棵树。
“随地大小便,罚款5元!”忽然一个警察出现在身后,撕下罚款单。
杜杰心慌,转头,赶忙系好裤带:“尿开了,刹不住了。不过,我这是给树免费施尿素肥料哩,还罚款?我们村里人种树种庄稼,还掏钱买尿素哩。同志,你看,这,这如果在我们村,有人给地里撒尿,还感谢哩。能不能不罚款?”
“乱七八糟说啥呢。少啰嗦,缴不?不缴,跟我们走!”
“跟你们走去哪?快中午了,管饭不”
“想得到美。我们还饿者哩。管是管,只管揍。”
“啊,那管完揍,管饭不”
“你这啥人了!我说我多年了在这里上班,还没见过你这种人哩.管了揍,也不管饭。三天禁闭,饿死你。”
杜杰悻悻掏了钱。这回他把罚款单紧紧握在手。心思,省城大是大,好是好,就是太费钱!走的、坐的都花钱!往肚里吃,花钱;放肚里的东西,也花钱。真他妈甚地方了,这可不是穷人呆的地方。以后还是少来为好。就是临走,也得惩罚一下你们城里人!
正苦思妙法,忽然看见不远处,有一个年轻女警察向这边张望,灵机一动,注意有了。对着树,解裤带,做撒尿状.......
“随地大小便,罚款5元!”女警察神一样,“倏”地一下,出现在身后,又“嗤”地一声,撕下罚款单。
杜杰不慌不忙转身过来:
“哎,女同志,你这是说甚呢?我怀疑你是说梦话了哇。我说你们这城里人,咋就那么好罚款哩。动不动,就是罚款、罚款!没完没了地,就知道个罚款。你们多罚款,是不是能挣提成费呢。难道罚了款,就把尿出来的吸回去吗?你要是有本事,你给吸回去。再说了,你看我到底随地大便了吗?小便了吗执法要有证据啊。你们这城里人,甚也管,管得太宽了哇。我自己身上长的个东西,还不让掏出来看看?!”
女警察看见附近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,又羞又恼,一下不知所措:
“我今天这是咋了,倒了十八辈子霉了。我说你这啥人了,我多年了在这里上班,还从没见过像你这种人哩。一看就是个山汉,可说起话来,还一套一套的哩。”
“山汉,咋啦?我们山汉吃自己,穿自己,理短吗你们这些城里人咋啦,吃的白面大米、五谷杂粮、水果蔬菜、海参山珍等等,都是我们农村的山汉们的臭手给生产出来的,神气甚了!没我们村里人,饿死你们。不信,你们就吃那水泥墩墩做成的楼房、铁皮皮做成的小汽车车。”
女警察拘憋得脸红紫红紫的,转身就准备走,不留神把罚款单丢在地上了。
“哎,同志,随便乱扔垃圾,罚款5元!”杜杰怒吼!
女警察回头:“啊幺,我说这是什么世道了,你一个乡巴佬反过来还罚我的款!”
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你咋啦。还不大一会工夫,在火车站候车室里,我把罚款单丢在地上,让你们这伙人罚了我5元呢。不信,你去问问。我就奇了怪了,为什么你们犯规,人民就不能罚你们的款,这世道还公平吗”
“啊呀,我今天遇上甚人了这是。气死我了。你罚我的款尿一泊尿,照照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看,你这人是咋说话哩,你越说,我咋就越糊涂了呢。刚才我准备尿尿,你要罚款;现在咋又让我尿尿照照哩。难道你这也是‘钓鱼执法’吗。”
“我是说,你罚我款,你有执法权吗?有甚凭证哩”
“这就是凭证,-----罚款单,是你刚才撕下的。至于执法权,那不是你们专门惩罚老百姓的权力,而是人民给予你们的。我就是人民的其中一员,也就是说,我可以代表人民,监督你们。”
“呵呵,这个山汉,真有意思。敢和我较劲呢。你说我乱仍垃圾的证据呢,那扔下的垃圾在哪里呢”
“我帮你清理了呀,这不,就在我手里。哦,既然这样的话,那就不用罚款了。不过,你因此应该好好谢谢我哩。你看我大山汉家,不远千里,从农村来帮你,容易吗人家是‘千里送鹅毛,礼轻人意重’。我这是‘千里拣垃圾,礼轻送五块’,好不好。”
“啊呀,今天这是咋啦。到底是你疯了。还是我疯了!话绕来绕去,把我完全给绕晕了。”
女警察,头脸紫红,犹如霜冻了的茄子。扭头跑了。杜杰终于出了恶气,赶紧去了药店........
“喂,大爷,县城到了。人家都下车了。你再不下,一会儿,就把你拉回你村里啦。”公交司机的话声,打断了杜杰的回忆。
车停在东门口了。
杜杰下了车一看,看见几家门市前摆着好多好多的“钱”。
“那是给死人印的钱,乍看上去有点像真钱!”一位老气模秋的老板冲杜杰一笑。
“哇,进步了,社会就是进步了,给鬼还发明了这种新样式钱!以前用的就是那种黄粗麻纸上打砸了圆圈那种。”
杜杰用伍元钱,买了一沓沓。又要了两个粉红色塑料小袋袋,顺便把那一厚沓几毛几块的小钱装进去,叠好;买的那“钱”装在另一个袋袋里,折好,两沓“钱”装进上衣的同一口袋里,扣上扣子,按了按才离去。
杜杰向北一拐,准备先去学校看看儿子宏儿和二闺女杜绢,再策划偷见大闺女的事。
刚走了十来步,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,那人黑色皮包里一厚沓东西恰好掉在杜杰前面,杜杰定睛一看:哇塞,用细绳绳绑的全是崭新的佰元大钞!杜杰一惊,正想喊住那人,提醒一下,不料一个身穿紫红色茄克衫的年轻人一个箭步上前,拾起钱飞快塞进上衣怀里,然后就近杜杰一点,敞开让杜杰看:
“看,全是红板板。只有咱俩看见了,赶快找个偏僻地方咱分了。”
杜杰还未回过神来,就被那人一把拉进一个小巷巷里,然后解那钱上的绳绳,可是好像捆得很紧,一时竟解不开,那人眼神惊慌地向大街上瞟了一下:
“啊哎,警察过来了,来不及解了。咱俩今天遇上也是缘份,这一厚沓钱你拿上哇,你身上有多少钱给我算了,现在这个社会管得可紧哩,怕逮住了,快给了我,咱们赶快各跑各的哇。”
杜杰今天忽然遇到这紧张局势,一时手足无措,手却不由按了按装钱的口袋。“紫红茄克衫”是个“热心人”,“帮”杜杰麻利地解开口袋扣子,又利落地掏出那两包包钱。隔着粉红色塑料袋子,一眼看见其中一袋是几块、几毛的小钱,于是捏紧另一袋,一溜烟跑了。
杜杰反应过来,知道“茄克衫”把“鬼钱”拿走了,连忙喊:
“假的,假的!”
那人头也不回:
“真的,真的!”
杜杰也是粗中有细之人,仔细看了看,两面确实是真真的人民币。“喜”从天降,杜杰拘憋得出了一身汗。钱多的沉甸甸的,杜杰心在蹦,手在抖,腿在软。杜杰心想:
“这么多钱,来路不明,如果犯法,那可罪大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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