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意渐渐上来了,昏沉之际,她似是听到了开门的声响。
还不等她睁动困乏的双眼,先是听到了兵器落地的声响,而后就有个身躯重重扑到了床上。
她蓦地睁眼,惊骇坐起。
月光煞是惨淡,模模糊糊的,她只能看到一个穿了夜行衣的人一动不动趴在床上,上身压住了她的双腿。
浓浓的血腥气味儿在房间里弥漫,她拿捏不准,拿捏不准这人是不是……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将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,张口结舌的问不出话来。
那人没有反应,不知是死是活。
“……是你吗?”撒萱儿的声音很小,有些抖颤。
那人面冲下埋在被子里,她实在是分辨不出。
她试着抽动了一下被压着的双腿,那人死沉死沉的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慌乱与不安在她心头油然而生,她颤颤抖抖伸出一只手去,用手指戳向了那人的肩膀,“易……易子胥,是你吗?”
禽兽、畜生、狗贼、混蛋……一年多来,她给易子胥起的昵称数不胜数,唯独没唤过他的名字,今夜是第一次。
见那人仍是不动,她的心嗵嗵嗵狂跳起来。
她先是用力将双腿抽出,而后也顾不上穿鞋子摸黑到了桌前,哆哆嗦嗦点亮了烛火。
昏黄烛辉下,在她扭头看向床榻时,地上的一道淋漓血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。
那血迹从门口一直到了床榻……
她跑过去,用力翻动那人的身体。
在把人翻过面后,眼前的景象把她惊的险些软趴在那人身上。
那人腹部的衣衫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,伤口似是挺深,鲜血正在不住的往外涌……
她将视线艰难的移开,颤抖着手指,拽向了蒙面的黑巾。
是他……
胸口起伏,还活着……
天地间一片死寂,她能听到的,就只有自己的心跳与喘息。
五百条性命……
爹……
她不知自己是怎样捡起的地上那柄不知沾了谁的血的长剑,不知自己是怎样爬上的床榻。
她直挺挺的跪着,双手死死抓着剑柄举到头顶,将滴血的剑尖对准了男人的心口。
一剑下去,你便可以报仇雪恨了!
杀了他!
杀了他!
杀了他!
下唇被咬出了血,握剑的手指骨节泛了青白……
可是……
可是……
听到嘡啷声响,装昏的男人睁了眼。
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背影,那个女人仅着了薄薄素色内衫、赤着脚、披头散发仓惶跑出房间的背影……
‥‥‥
四更梆子敲响了。
孙妈忙进忙出的帮易子胥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。
撒萱儿目光呆滞的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,仍是仅着内衫、披着发、赤着脚。
她的脸色有些青灰,不知是冻的,还是……
包扎伤口的过程中,易子胥一声未吭,就那么静静看着她。
孙妈离开了,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人。
易子胥忍痛起身,费力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剑。
撒萱儿的眸光终于起了波动,盯着他,缓缓站起。
看到她眼睛里的戒备,易子胥也没管剑上的血迹,随手将其放在了桌上,捎带着用掌风熄了烛火。
他知道,知道两人不适合在光明下面对面。
一下子被黑暗吞噬的撒萱儿本能后退,本能用手抓住了梳妆台的边缘。
她听到了轻轻的低语声在靠近,那低语声里含了笑,含了异样的磁性与魅惑。
“本想帮酒千澈个忙,刺探一下天魔教在洛邑的窝点,却弄得这般狼狈。”
“是我低估了那些魔头的本事,不过,他们七八个打我们两个,胜之不武。”
“那小子不道义,让我一个人顶着,说是回去调集人马,却久久不见人影儿。”
“幸亏离这里近……”
话越说越近,人也越来越近。
撒萱儿要逃,却晚了一步。
薄冷的唇毫无预兆的印上了她的柔嫩唇瓣,让她彻底失了分寸。
那样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,这却是两人第一次接吻。
易子胥不是没想过,只是他一直心存着戒备,怕一个冷不防,会被咬掉了舌头。
而现在,她若是想咬……咬便是了。
真是个奇妙的夜晚,黑暗里,两人只是亲吻、只是相拥,并没有再做出更加亲密的举动。
也没再说话。
天没大亮,易子胥就离开了。
……一直到过年,都没再来过。
孙妈发现,那夜过后,撒萱儿爱上了发呆。
有时候是靠在窗前,有时候是坐在院子里的树下,有时候是抱膝蜷缩在床上,一呆就是大半天……
‥‥‥
当易子胥再来的时候,已过了年初五。
年前年后下了好几场大雪,那天午后好不容易才放了晴,他一出现,二话不说拉了人就走,出了房门后,才记起让孙妈拿御寒的衣物。
撒萱儿不明所以的裹了件斗篷被拽出了院门,还不等看清巷子里的情形,就被拽上了一辆马车。
她并不知道,此时的易子胥已官拜了司隶校尉,正是最得意的时候。
车外是着了便衣的心腹随从,车内,他自然也着了便衣。
马车行驶了有一会儿后,撒萱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攥在他的大手中,她抽出来,然后挪到了车窗那边,跟他保持好距离。
易子胥看的出,她心存疑惑想问又难开口。
他也不解释,从车厢的暗格中拿出备下的茶点,沉默的吃着喝着。
撒萱儿自然是不吃不喝的,她的眼睛起先是盯着身前的虚空一处,后来侧了头,透过被风撩起的车帘缝隙往外头看去。
年味儿还足,小贩叫卖的正热闹、三五成群的孩童凑在一起放爆竹、百姓拎了礼品走亲戚……
渐渐地,她的注意力被吸引,眼眸里闪烁起了自己不知道的亮亮光彩。
易子胥指捏茶盅默默注视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仇人……
仇人的女儿……
每天,每天他都活在提醒与遗忘中。
上一刻提醒自己,那是仇人的女儿,该打她、骂她,就是杀了她都不为过。可是,下一刻就会将这残酷现实遗忘,不管是在战场上,还是在跟那些魔头打斗时,眼前都只有她蹲在树下对着那株萱草哭泣的样子……